智雄是韩国的大学生，以交换生的身份，来我念书的大学学习一年。他的专业是法律，也能听懂中国老师讲课，本来是没有必要再补习汉语的，但他还是决定请一位汉语专业的学生，辅导他汉语。而我就是他找到的汉语老师。
忘记是谁先打招呼，认出对方的。待搞清楚彼此的身份后，这个高个子的男生竟脱帽向我鞠躬。我简直吓呆了。要知道，在中国，能受此一拜的无非是德高望重的师长或是含辛茹苦的父母高堂。其他人受不起这一拜。
眼前的这个男孩子和我年纪相仿，我怎能接受如此高贵的礼物？我慌忙还礼，不知所措。倒是智雄很有主意，说了他学习汉语的打算和要求。从始至终，这个男孩子都表现的文质彬彬，保持着一种谦和恭敬的姿态。陌生的男大学生给我留下极其美好的第一印象。他和我以前见到的韩国学生一点都不相同。说实话，我不喜欢那些在校园里骑着摩托车、大声讲话、举止粗鲁的韩国年轻人。听说，在韩国的大街上，即便是素不相识的老人也有权力教育不守规矩、不讲礼貌的男男女女。照这么说，韩国年轻人是很懂礼貌的。但亲眼所见他们的行为实在不敢恭维。智雄和我之前见到的学生完全不一样。他的谦和与温雅让人感觉很舒服，很喜欢。
第一节课我准备的很充分。唯一没有料到的是，智雄的“大礼”。本来给“老师”鞠躬纯粹是客气，做一次就可以了。谁知接下来，每次上课，他总要脱帽致敬。下课后，依然如故。跟他讲，不需要这样，他说，不可以，因为要尊敬老师。我说，我也是学生。他说，但是你教我汉语，你现在的身份是老师，得到学生的尊重是很正常的。好吧，我拗不过他，只得随他。日子一久，我意识到，不是智雄多礼，是那种浸透到骨子里良好的教育在“作祟”，让他无论处于什么环境，都会自觉履行礼貌的职责。这也是一种境界吧。智雄的知礼守礼让我敬佩不已。君子洁身自好、知书达理的观念理应受到尊崇。经典可以高塑，但流传不易。
能到中国第一高等学府深造，可见智雄的优秀。课间休息的时候，我们会谈专业、理想、职业之类的话题。他给我仔细描述他的梦想。他将来想做法官。但在韩国，做法官是一件很难的事，似乎要通过许多年的教育以及考核，经层层筛选，最后脱颖而出的佼佼者方能进入法院，主持法庭。我从没想到想要实现梦想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。我替他担心。
这么难，不如退一步，做律师好了。我开玩笑。智雄却很认真的回答我，不可以，做法官才是他的头号目标。为了实现这个梦想，他一直很努力的学习。大学期间，有一年是休学在家的，因为要考一个和法律有关的考试。压力很大，考试很难，但还是通过了。
这么厉害。我惊叹。我也吃过复读的苦。个中滋味只有辛酸和愁闷，哪有什么信仰、坚定、前途似锦可言。不被无形的精神枷锁压倒就是好事。有时候，人生败北不是技不如人，而是败在脆弱的心理承受能力上。
智雄一直说能来这里上学是一件幸福的事。他早就听说过，我们学校的学生都是精英，但即便是这样，也会刻苦读书，传闻中，寝室熄灯后，学子们都是站在路灯下看书的，实验室里永远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。
我笑。问他。传闻有些夸张。但读书辛苦是真，如此辛劳，何为幸福？在这里读书压力很大。因为总有比你脑子灵，创意高，学习好的。
智雄也笑。关键是氛围。你的竞争对手都是强人，你哪敢有半点松懈？只好迎头赶上。就是在这个奋起直追的过程中，人的能力提高了，境界也上去了。
智雄读完大学就工作吗？我问他。因为隐隐约约觉得他这个勤奋、有志向的学生，心里一定装着更大更多的梦想。
继续读书，读耶鲁。他说。
为什么？我不解。凭借着优异的成绩，毕业还愁找不到满意的工作吗？
智雄解释道，有一年去美国探望在那里读书的妹妹。在耶鲁大学法律学院的公告牌里，看到法律专业录取名单中，第一名是韩国的学生。感觉很骄傲，也很羡慕。那个人长他几岁，是他的师兄。作为师弟的他，不想落后，也想有一天荣登榜首。做一回状元郎。
学习是一种信仰。我觉得这句话用在他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了。印象中的智雄是一个学习认真、做事一丝不苟的人。但他也有调皮幽默的一面。
有一次，他谈起一次奇妙的旅游。他和一个中国朋友相约步行去长城。之前查了地图，准备好行装。待出发后，偏偏不凑巧，修路，此路不通，两人只好临时改变线路。最倒霉的在后面，天降暴雨，将两人个围困在路上。这两个大男生什么都想到了，可就是忘了带雨，结果在大雨中辛苦跋涉，天色不早，饥肠辘辘，气力也用的差不多了，只得找家旅馆过夜。因为走了一天，又遇上大雨，狼狈不堪，结果两人一直睡到中午。短短两天的假期，就这样浪费掉了。长城不但没去成，还生了病，感冒了。“好不容易盼到一个假期，本来有很好的计划，却在胡里胡涂中白白打了水漂。”智雄边比划边说。我笑得前仰后合。我看到了智雄的另一面，他像无数年轻的男孩子一样，喜欢冒险，喜欢旅游，喜欢与众不同。我也是第一次见识他的幽默。那点儿囧事，竟被他描绘的有声有色，一点也不觉得失败，反而觉得很有意思，输的很悲壮但也很值得。年轻，在磕磕碰碰中前进，又在一次次失败中调整发现，于是我们成长。
当然，智雄也有他的烦恼。他喜欢泡温泉。一个周末，与同屋一起去望京泡温泉。很幸运，在池子里，遇到了开这家洗浴店的老板。本来是素不相识，精明的老板也没有立即公开身份。三个人聊天，聊着聊着，感觉很投缘。从温泉里爬出来，三个男人几乎成了朋友。老板说话很义气，说难得遇上知己，约好下周末一起去爬山。智雄和同屋竟信以为真。到了那天，还真早起赴约。结果白等到中午，那人也没有出现。他许下的愿早已忘记，亏得两个真诚的年轻人还记得清清楚楚。
我取笑智雄，你都这么大了，还随便轻信生意人的话？不被骗才怪。
智雄沉默了一小会儿，很认真有很无奈的说道，其实也不太相信他的话，但总要信上一回，对不对？要是他真去了，而他们没去，那个老板该如何看他们呢？自己实在是不想在别人眼中落下不守信用的名声啊。
这次轮到我愕然。我们做学生的更看重的是遵守诺言。我们不是傻子，也能看清楚人情世故，只是，我们之所以去做一些傻事，实在是爱惜自己的名誉，不想让人以为是说话不算话的小人。
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大法官的。我对智雄说。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自从进大学校门开始，也做了一段时间的教师，教过无数留学生。每次都很用心的教，学生要走时，对我讲的最多的一句话，就是“老师好认真，很感动。”不喜欢离别，因为到最后已经不是简单的师生关系，都成了朋友，甚至是亲人。一旦离去，知道意味着长久的分离。想想，也许，这辈子，于茫茫人海中，永不相见。曲终人婉约，留在心底的是深深的痛。所以，不愿意说“再见”。也算得上一位老师吧，但除了离别时的祝福，我竟再未收到过学生们的半点消息。有一点儿辛酸。
这一天的教师节，校园里很热闹，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在校园里溜达。
不期然，与一辆疾驰而过的自行车擦肩而过。我没有注意车上的人。
只听得迅猛的刹车声。
“老师，老师”有人大声喊。
我惊愕。等回过头来，智雄已站在我的面前。
即便是在校园里，遇到智雄，他从来都是称呼我“老师”，而不直呼姓名。
“你好。”我拿他当朋友、同学。师生的关系不敢当。
“老师，告诉你一个好消息，我分到高级班了！”
呀，真好。我由衷地为他高兴。开学时，智雄要到我们院里选课。他很担心，怕自己分不到高级班。我也暗地里着急，作为老师，总希望自己教过的学生很优秀，胜人一筹。给他补课，比他还疯狂地学习，学习研究怎么教。虽然表面上装得很平淡，但我的努力和辛苦，他都看在眼里。都不说，等最后的一搏，拿成绩说话。还有什么比学生的成功更让为师者开心自豪的？那一刻，我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幸福了。
“要继续加油。”我说。
智雄微笑点头。
似乎是想起什么，他说：“教师节快乐，老师。”
哦？我笑。呵呵。是第一次“收到”教师节的礼物啊。心里美滋滋的。虽然只有一句话，但它的真诚足以打动我的心。
老师最想收到什么样的礼物？私下里聊天，智雄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。我想了想，说，大概是邮包吧。
为什么？智雄问。
我每次经过食堂，看到地上摆着一只只花花绿绿、来自五湖四海的邮包就很羡慕。毕竟有人还记得你、牵挂着你，是一件让人感动又觉得幸福的事情。礼物不在贵重，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。最最看中的是其中包裹着的真情实意。
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。
智雄点头，还是微笑。
可惜，从上大学起，虽然极其盼望着收到一个包裹，但从未如愿。假想中的邮包又可爱又贴心。是最最珍贵的宝贝。看，时代的脚步多快，快得来不及容彼此打个电话、报声平安。
唯有记忆解千愁。
下半学期，智雄又要学法律拿学分，又要攻读商务汉语、准备考试，整天忙。偶尔在校园里瞥见他，他总是行色匆匆。
结果，忙中出乱，智雄的信用卡丢了。帮他找，找遍校园，又发寻物启事又拜托保安，可是没有结果。实在没辙了，只能跑到朝阳区发卡的总行去办挂失手续。智雄被折腾得垂头丧气，服务小姐的英语不熟练，说得一些专业的术语他又听不懂，于是想放弃。正好我没课，就帮他去办。两个人忙了一下午，总算搞定。走出总行的时候，正是傍晚下班的高峰期，不敢打车，怕遇上堵车，我们晚上还都有课，于是改坐地铁。
即便是地铁，也逃不过变沙丁鱼的命运。我们都以极其好的耐心等车转车。他看到我一个女孩子跟着他折腾受罪，心有不忍，沉默了一路，下车时，他问我，老师何苦受连累？我说，以后，在韩国，要是你碰到有麻烦、但语言不通的中国人，如果有能力就搭一把手，算我谢谢了。
啊？智雄没听明白。
该如何解释我的心情呢？出门在外都不容易，更何况是异国他乡。
智雄突然点头，说，老师你真伟大。
我笑。不觉得。只是这些年看惯了在外读书的异乡人，能感觉到他们的不易和艰辛，将心比心，希望他们麻烦少一些，早日好梦成真。
一直以为分别是迟早的事，但从未想到过哪一天它会悄然来临。
那天，上完课，智雄把一个牛皮信封很恭敬地交到我的手上，说这是一周的学费。我说早了点吧。他说没关系。下次就不用带着了。我也没多想就收下了。智雄又告诉我，可能要回国一趟，现在还没有买到飞机票，等买到了再通知我。
智雄回国的事我知道。但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。很快，新年假期一过，就是期末考试。我在院里的公告牌里看到高级班商务汉语考试的通知。想智雄可能不知道，于是就给他打电话。结果电话停机。坏了，这家伙真的没回来。那怎么考试，不是需要这个学分吗？唯一的联系方式就只剩下电子邮件了。赶紧发给他。一直没有动静。
奇怪，不知道他有什么事。平时，他上课是很积极的，反倒是我这个老师有时会偷懒，给他放个假，然后我溜出去踏青。
打开智雄给我的牛皮信封，发现里面多了一张钞票，多给的学费，一定要还给他。
商务汉语考试那天，我手里拿个信封，坐在教室门外，一直等到最后一个学生走出考场，也没有看到智雄的身影。真是奇了怪了，太不正常。依智雄的性子，不会拿前途开玩笑的。我开始往不好的方面想，但愿他不会出事。只是，手里的信封感觉格外沉重。心里不是滋味。这钱要还的，亲自交到他手上。默默地祈祷，智雄一定要活得好好的。他那么优秀，那么认真，将来是要做很棒的大法官的。
日子一天天划过。冬去春来。
有一天，接到一个电话，竟有我的包裹！
我又惊又喜，会是谁呢？是谁还记得我？
从投送员手里接到包裹，看到上面的地址是从韩国寄来的。我韩国没有同学朋友。难道是智雄？可是，有什么理由让他千里迢迢、只为寄上一个小小的包裹呢？
打开来，一层层，颇有些众里寻他千百度，暮然回首那个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趣。藏在最里面的竟是一封信，拆开，薄如蝉翼，一张白纸赫然映入眼帘。是法学硕士录取通知书复印件。智雄要去美国念法律啦！
真好，高兴死了，像我自己考上一样。学生的成功很让老师有面子啊。智雄还真是细心，还记得我想收到包裹的梦想，还记得我这位算不得老师的“老师”。记忆因为一些平凡但很温馨很感人的小事情而变得芬芳无比起来。
谢谢智雄，给了我最好的礼物。礼物，不一定是最贵的，但一定是最贴心最温暖的。智雄的礼物，我收下了。永远珍藏。
/宋文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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